1拜师天启三百六十年，春。昆仑山，玉虚峰。云栖跪在石阶上，已经跪了三天三夜。
山风如刀，割得她脸颊生疼，可她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尊石像。她要拜师。
拜那个传说中的人物——玄霄真人，昆仑派掌教，天下第一剑修。
三百年前斩魔尊于苍梧之野，一百年前独闯幽冥海取回镇派之宝，十年前闭关悟道，
至今未出。\"回去吧，\"守山的童子说，\"真人不会见你的。\"\"他会见的，\"云栖说，
声音嘶哑，\"我有他必须见的理由。\"\"什么理由？\"云栖抬起头，
露出一张苍白却秀丽的脸。她的眼睛很黑，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，映着漫天风雪。\"我姓云，
\"她说，\"云家的云。\"童子脸色变了。云家，三百年前被灭门的修真世家。
满门三千七百口，一夜之间死于非命，凶手至今未明。而玄霄真人，
正是那夜唯一在场的外人。\"等着。\"童子匆匆上山。半个时辰后，云栖被带入玉虚宫。
大殿空旷，只有一人。白衣如雪，墨发如瀑，背对着她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云海翻涌。
\"你姓云？\"声音清冷，像是玉磬相击。\"是。\"\"云家还有人活着？\"\"还有一个，
\"云栖说，\"我。\"那人转身。云栖第一次看清他的脸。眉如远山，眼若寒星，唇色浅淡，
像是不染凡尘的雪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可她知道，他已经活了五百岁。\"为何拜师？
\"他问。\"为复仇。\"\"向谁复仇？\"\"向灭我云家满门的人。\"云栖直视他的眼睛，
\"真人那夜在场，可知凶手是谁？\"玄霄沉默。窗外风起，吹得他衣袂翻飞，
像是要乘风而去。\"知道，\"他说，\"但不能告诉你。\"\"为何？\"\"因为你太弱，
\"玄霄说，\"告诉你，等于害你。\"云栖攥紧拳头，指甲陷入掌心。\"那就让我变强，
\"她说，\"强到能承受真相的那一天。\"玄霄看着她，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女眼中燃烧的执念，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那时他也这般大，也这般跪着，求他的师父收他为徒，为的也是复仇。
\"好，\"他说，\"我收你。\"云栖愣住，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。\"但有三条规矩，\"玄霄说，
\"第一，不得问那夜之事。第二，不得动情。第三……\"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
像是要看进她灵魂深处。\"第三，若有一日你堕入魔道，我会亲手斩你。\"云栖叩首，
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动。\"弟子云栖，拜见师尊。\"2问道玄霄是个奇怪的师父。
他不教剑诀，不传道法，只让云栖做三件事：扫地、煮茶、抄经。玉虚峰的积雪终年不化，
云栖每日寅时起身，扫完三千级石阶，已是正午。然后她要为玄霄煮茶，用的是峰顶的雪水，
火候须恰到好处，多一分则苦，少一分则淡。晚间抄经，抄的是《太上忘情录》，一遍，
十遍，百遍。\"师尊，\"三个月后，云栖终于忍不住问，\"何时教我剑法？\"\"你急什么？
\"玄霄坐在窗边，手中握着一卷书，目光却落在窗外的云海上。\"弟子想快些变强。
\"\"变强做什么？\"\"复仇。\"玄霄转头，看着她。三个月来，她瘦了很多，肤色苍白，
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可那双眼睛，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。\"云栖，\"他说，
\"你知道什么是道吗？\"\"弟子不知。\"\"道是规律，是天理，是万物运行的法则。
\"玄霄说，\"你执着于复仇，是逆道而行。逆道者，天必诛之。\"\"那就让天来诛我，
\"云栖说，\"弟子不在乎。\"玄霄沉默。他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。
他的手指冰凉，像是寒玉，触感让云栖微微一颤。\"你在发抖，\"他说，\"怕我吗？
\"\"不怕。\"\"为何？\"\"因为师尊若要杀我，易如反掌，\"云栖说，\"既然不杀，
便无需怕。\"玄霄笑了。那是云栖第一次见他笑，像是冰雪初融，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。
\"有趣，\"他说，\"从今日起，我教你剑法。\"3十年十年光阴，弹指一挥。
云栖从瘦弱少女，长成窈窕女子。她的剑法已臻化境，在昆仑派年轻一辈中，再无对手。
可她还是不知道仇人是谁。玄霄遵守诺言，从未提起那夜之事。他只是教她剑，教她道，
教她如何在风雪中保持内心的清明。\"师尊，\"有一日，云栖问，\"何为忘情？
\"他们正在对弈，玄霄执黑，云栖执白。棋至中盘，白子已被围困，岌岌可危。\"忘情，
非无情，\"玄霄落子，截断白子最后一条生路，\"是不执着于情。爱而不溺，恨而不执，
如此方能问道长生。\"\"弟子不懂。\"\"你懂的，\"玄霄抬眸，看着她，\"你只是不愿。
\"云栖看着棋盘，看着那局死棋，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十年前的雪夜，她跪在石阶上，
心中只有仇恨。想起这些年的朝夕相处，玄霄教她剑法时的专注，为她疗伤时的温柔，
还有……还有她不知何时，开始期待每日的煮茶时光。期待他接过茶杯时，
指尖与她的短暂相触。期待他偶尔的微笑，偶尔的赞许，偶尔的……\"师尊，
\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\"弟子是不是……\"\"是不是什么？
\"是不是动了情。云栖没有说完。她想起拜师那日，玄霄说的三条规矩。第二条，不得动情。
若她说了，他会如何？逐她出师门？还是……亲手斩她？\"没什么，\"她说，\"弟子输了。
\"她推枰认输，起身离去。玄霄坐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目光复杂。他知道的。十年了，
他看着她长大，看着她变强，看着她眼中的仇恨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他知道那是什么，
因为他也曾有过。可他不能。他是玄霄，是昆仑掌教，是天下第一剑修。他的道，
是忘情之道，是孤独之道。他收她为徒，是为了赎罪，是为了偿还云家的血债，
不是为了……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他的劫。\"云栖，\"他轻声说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
\"别走我的老路。\"4下山天启三百七十年，魔道异动。玄霄奉命下山查探，云栖随行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离开昆仑，云栖心中隐秘地欢喜，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。
他们去了很多地方。江南的烟雨，塞北的风沙，西域的戈壁，南疆的雨林。玄霄查案，
她跟随，偶尔出手，斩杀作乱的妖魔。\"师尊，\"有一夜，他们在荒野露营，云栖问，
\"您有过心上人吗？\"玄霄正在擦拭佩剑，闻言手一顿。\"为何问这个？\"\"好奇，
\"云栖说，\"师尊活了五百年，总该有过吧？\"\"有过，\"玄霄说，声音平淡，\"很久以前。
\"\"后来呢？\"\"死了。\"云栖愣住。\"怎么死的？\"\"我杀的。\"玄霄抬起头，看着她，
目光像是隔着千山万水，\"她堕入魔道，我亲手斩了她。\"云栖浑身冰冷。
\"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\"\"因为你在问，\"玄霄说，\"也因为……你越来越像她了。
\"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抚上她的脸。他的手指依然冰凉，可掌心却有一丝温度，
像是寒玉被体温焐热。\"云栖，\"他说，\"答应我，永远不要堕入魔道。
\"\"师尊……\"\"答应我。\"\"我答应，\"云栖说，声音发颤，\"师尊，她是谁？
您杀的那个人，是谁？\"玄霄收回手，转身离去，只留下一句话，消散在夜风中。
\"我的师父。\"5真相他们在苍梧之野，找到了魔道的据点。那是一座废弃的宫殿，
据说是三百年前魔尊的居所。云栖跟随玄霄进入，在宫殿深处，发现了一面镜子。
镜子是古物，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。云栖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看着看着，画面变了。
她看见一片火海，看见满地的尸体，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跪在中央，浑身是血。那是她的母亲。
\"云家女，\"一个声音说，\"你终于来了。\"云栖转身，看见一个黑袍人。
他的脸藏在兜帽下，只露出苍白的下巴。\"你是谁？\"\"我是谁不重要，\"黑袍人说，
\"重要的是，你想知道真相吗？三百年前，云家灭门的真相。\"\"想。\"\"那就看镜子，
\"黑袍人说，\"看完，你就明白了。\"云栖回头，看向镜子。画面流转。她看见玄霄，
年轻的玄霄，跪在一个女子面前。女子背对着她，看不清面容，可她的声音，云栖莫名熟悉。
\"玄霄，\"女子说，\"云家与魔道勾结，罪证确凿，你为何阻拦我？\"\"因为他们是无辜的，
\"玄霄说，\"师父，云家三千七百口，老弱妇孺，何罪之有？\"\"与魔道勾结，便是罪。
\"\"那是诬陷！\"女子转身，云栖终于看清她的脸。杏眼，樱唇，
肤白如雪——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\"你为了这个女人，\"黑袍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
\"背叛了你的师父。你师父一怒之下，血洗云家，而你，亲手斩了她，为云家报仇。
\"云栖浑身发抖。\"不可能……\"\"怎么不可能？\"黑袍人笑了，\"玄霄收你为徒，
不是因为愧疚，是因为你长得像她。他养你十年，教你十年，把你当成她的替身。云栖，
你这一生，都是别人的影子。\"镜子里的画面继续。她看见玄霄抱着师父的尸体，痛哭失声。
看见他独自站在云家的废墟上，站了三天三夜。看见他回到昆仑，闭关十年，再出关时，
已是忘情绝爱的玄霄真人。\"他不爱任何人，\"黑袍人说，\"他只爱他自己，爱他的道。你，
你的母亲，你的族人，都是他的垫脚石。\"\"闭嘴！\"云栖拔剑，斩向黑袍人。剑光如雪，
却斩了个空。黑袍人化作黑雾消散，只留下笑声，在宫殿中回荡。\"去问他吧，
问你的好师尊，你母亲是怎么死的。问问他，为何那夜他明明在场，却救不了任何人！
\"云栖站在原地，握剑的手在抖。玄霄赶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她站在镜子前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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